

❶惊雷劈到了低血糖的专家
2026年新年伊始,这个世界正以一种打开方式错误的样子,展示在众人面前。
例如1月13日,《中国新闻网》、《农民日报》…等官媒大肆报道了一则无厘头新闻:
近日,参与青海省数据局某项目评标的4位专家因送餐延时导致低血糖、头晕等不适症状,要求120急救服务,并拒绝继续评标。有关部门事后回应称,不再将4名专家聘任为省综合评标专家库评标专家,并调整出库。

看着官媒热议的“血糖不耐”新闻荣登网络话题热榜,吃瓜群众感受到了草台班子“你奈我何”的矫矫不群,以及大众的智商被按倒在地、反复摩擦的黑色幽默。
根据青海省数据局在“青海省公共资源交易网”上公布的情况通报,整个事件的细节是这样的。
2026年1月4日,在开展跨省远程项目评标过程中,随机抽取的郑XX、吴XX、刘XX、曹XX等4名评标专家因送餐员送错地方致使送餐延时,出现低血糖、头晕等不适症状,无法继续履行评标职责,提出呼叫救护车进行医疗救助需求,4名专家就餐后称症状未有缓解,坚持要求120急救服务,拒绝继续评标,交易场所工作人员呼叫救护车接离评标现场,送青海大学附属医院予以救治后自行离开医院。项目招标人重新补充抽取评标专家后完成评标。
根据知网的相关文献,中国普通人群中低血糖的整体患病率较低,但若包含糖尿病患者群体,总体风险会显著提升。具体而言是这样的:
一方面,非糖尿病住院患者中,低血糖发生率仅为0.15%,严重低血糖(需医疗干预)发生率更是低至0.06%。

另一方面,糖尿病患者中出现低血糖症状的概率可能高达20%。而12.8%的成人糖尿病患病率(约1.4亿患者)又决定了我国低血糖患者的基本盘。
所以按照经典的全概率公式,你从大街上随机抽取一个中国人,他是潜在低血糖患者的概率约为:
2.69%。

(follow me,step by step,回忆一下全概率公式吧)
又已知,中国省级以上综合评标专家库要求的专家人数不少于2000人,每次评审随机抽取。现在问题来了:
青海省有关部门从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了4位专家,均出现低血糖症状的概率是多大?
这是一个典型的独立事件概率问题,相当于一个规模是2000个样本的大盲盒里无放回抽样。已知红球分布的概率是2.69%,连续摸出4个红球的概率是多大。
显然,按照乘法原理,连续摸出4位低血糖专家的概率是 0.0000523%,也就是所谓的:
千万分之五。

这意味着,在中国,尽管低血糖在人群中存在一定比例(2.69%),但多人同时发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4位专家同时发生低血糖是极小概率事件(千万分之五),符合“小概率事件在单次试验中几乎不可能发生”的统计规律。
千万分之五的概率究竟是多大?我觉得有必要简单类比一下。
已知五大足球联赛的顶级球员,单场进3球的概率约0.3%,因此每一次“帽子戏法”的表现都够资格上体育新闻头版。现在,需要一位球员连续600场都上演“帽子戏法”,发生的概率才与“4位专家同时低血糖”相当。
又或者,美国国家气象局数据显示,人一生被雷击中的概率约1/13500(≈0.0074%),是千万分之五的148倍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连续148年,每天都经历一次“被雷击中”的风险,才接近“4位专家同时低血糖”的概率。
这四位评审专家究竟是何德何能,赶上了每天被雷劈的幸福生活?他们是不是应该以科研为副业,把主要精力放在维护DC世界的和平正义,成为驰名宇宙的:
闪电侠?

(身手矫健的闪电侠,背起锅来也很帅吧?)
当然,如果有杠精非要说“只要样本足够大,什么事情发生都不奇怪”。那我只好说一个与他息息相关的类比:
已知唐氏综合征发生率为1/800(0.125%),是千万分之五的2500倍。杠精们的祖上一脉单传,需要连续2500次生下唐氏综合征患儿,直到TA的出现——这个概率才接近于“4位专家同时低血糖发作”。
这就是生命的奇迹啊。
为什么张雪峰对文科生的鄙视很有市场啊?就因为按照“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”的尿性,市面上充斥着“有文化没知识”的特殊群体。他们理解不了凭空说的一个理由,缘何漏洞百出;也理解不了这么多年过去了,为什么忽悠工作越来越难开展了。甚至很幽怨地表示:
在立场不一致的情况下,知识越多越反动。
❷就几百块钱,拼什么命?
据说喜剧的尽头是悲剧。那么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,“饿了么的专家”背后,都隐藏着什么真正的大新闻,或者说,是什么逼着:
专家们宁可装病,也不愿意评审了。
通报中说到,评标工作责任重、强度高,评标时长不确定,时常需加班加点延时评标,甚至隔夜评标。我认为说得是对的,中肯的,这都是业内惯例。
但专家们接下来的行为,就很不对劲。
一位朋友告诉我,前些年市政工程火热的时候,投标的单位动辄就超过20家,评标组长本来打算分阶段评审,以保证评审质量,结果遭到了评委的强烈反对。
评委们认为,项目涉及民生工程,最好是在24小时内完成,如果分作两天或者三天,万一发生信息泄露,我们评委担当不起。更何况,评委们都是在职的,多一天的假还很难请!
因此于情于理,专家们就算是饿着肚子,通常也会尽快把工作做完,而不会娇滴滴地因为饿了一顿,就急着:
撂挑子、分行李、回高老庄。
而通报上的这一段话值得回味:
4名专家就餐后称症状未有缓解,坚持要求120急救服务, 拒绝继续评标 。
咱就是说,虽然吃饱喝足了,血糖也上去了,但专家们还是不想掺和这劳什子的评标!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专家的小题大作呢?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变相拒绝履行评标职责的后果,反而自愿被剥夺专家资格吗?
对于专家的异常行为,通常有两种解释。
低情商的解释是,专家们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穷酸劲,觉得大老远来评标,连盒饭都没管好,脾气上来了,爷不伺候了。
高情商的解释是,这个标啊,具体活儿做得太不精致了,内在逻辑简直有碍观瞻。但又出于某些可不抗力,不能不评,不能不过…这就很难办了:
根据“谁签字、谁负责”的原则,以及“倒查20年”的铁血作风,专家们犯不上为了几百块的评审费,忽视被折腾至监狱的风险!
所以,究竟哪一个解释更接近真相呢?很难猜啊。

但我们知道,学术圈里像谢耳朵一样的“科学怪人”其实很少,大家玩的就是人情世故。出现个别自尊心超强的专家或许有可能,但随机抽取的四位专家都是二愣子,这个概率极小。
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:
面对着“我家窗前有两棵树,一颗是枣树,另一颗也是枣树”的严峻局面,专家们意识到了“吃(迟)枣(早)药(要)丸(完)”的叙事隐喻,然后在中午工作餐未及时送达的时候,不是很熟稔的四个人闲聊试探,其中某位专家提出了“低血糖遁”的idea,另外几位行动力超强的知识分子马上查阅了低血糖的文献回顾,设计了相关的framework,补充了大量的稳健性检验,最后开始匿名验证,且排名不分先后…
所以就有了通报中的后续补充:
4名专家就餐后称症状未有缓解,坚持要求120急救服务,拒绝继续评标。交易场所工作人员呼叫救护车将其接离评标现场,送青海大学附属医院予以救治后自行离开医院。 项目招标人重新补充抽取评标专家后完成评标 。
可见,第一位突发低血糖症的专家是个天才,另外几个也是人才——他们宁可上120,也不想上110。
而后续的专家,显然就没有了再度低血糖发作的空间,只能身不由己地:
从了。
可笑的是,专家评选的事故,明明是一场悲剧,却演出了喜剧的氛围。更妙的是,新闻稿内外诸方人物还在一本正经的讨论,一致表决地谴责,充斥着一种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”的自信。

这就是2026年的新年新气象啊!
❸为什么数据资产难评估?
现在,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背景,说一说数据资产的评估,为什么让专家犯难。
青海省数据局发布的情况通报中,仅说明了专家们参与的是“跨省远程项目评标”,但并没有就标的性质、背景进行介绍,也没有围绕数据资产的分类和披露进行详细介绍。
但根据青海省数据局的主体单位,以及“青海省公共资源交易网”的通报平台,不难推测,让专家犯难的评标,很大可能是数据资产。
作为新兴的资产类型,数据资产的会计确认与处理,是近年来学术界的讨论热点,也是财政部等部门最关注的前沿实务课题,有很多专家与学者对此进行研究,从而在2023年催生了著名的《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》。
该规定首次从会计准则层面明确数据资产的会计处理规则,为数据要素市场化奠定制度基础。该规定自2024年1月1日起实施,核心内容围绕数据资产的确认分类、计量方式和披露要求三大维度展开。
《规定》将数据资产纳入现有会计准则框架,根据业务模式和持有目的分为两类:
1,企业用于内部经营(如生产优化、决策支持)的数据资源,被确认为无形资产,需满足《企业会计准则第6号——无形资产》的要求,即具有可辨认性、可控制且预期带来经济利益。例如金融机构的风控模型训练数据就属于这一类。
2,日常持有并最终用于出售的数据资源,符合《企业会计准则第1号——存货》定义,被确认为存货。例如数据服务商对外销售的行业分析报告。
而在会计处理规则方面,《规定》中约定了历史成本法的初始计量要点,并在后续计量、报表列示方面做了更详细的规定。例如要求在资产负债表中增设三级子项目“存货—无形资产—数据资源”,单独列示,便于投资者识别企业数据资产规模。
新规落地后,数据资产入表使得企业数据资源的“隐形价值”显性化,而强制披露要求(如数据来源、加工流程、安全保护)又倒逼企业提升数据治理能力,从而推动了数字经济的转型。
但是,新规仍然存在着权属界定模糊、估值方法单一等实际操作难题,更面临着一个难崩的悖论:
用于平台公开交易的数据没有核心价值,有核心价值的数据不用于交易,或者提前就被倒卖出去了。
什么是数据的核心价值?让我们从一个简单的例子说起。
假如你是一位创业者,按照程序注册一家新公司。在短短几小时内,你就可能接到办公楼出租、人员招聘、税收筹划…的广告;假如你初为人父,还没等从医院出来,精准的婴幼儿产品广告就推送到你手机了…
理论上,你的这些真正具有商业价值的第一手信息,是不能被加工、脱敏后用于公开交易的,但它已经被经办人倒卖出去了。
而一旦数据进入商业渠道后,再被收集起来用于后续公开交易,它的交易价值就很难评估,甚至还具备负价值的属性(因为你必须承受人们私密信息泄密后的怒火)。在一定程度上,当数据交易以非正常的方式进行,进而导致核心价值的丧失后,围绕数据的评估与交易,就成为一个伪命题。
例如2025年3月,国家网信办通报了一起重大数据泄露案,某宝、某东、某多等平台超4300万用户信息在黑市流通,涉密数据包括:
1、姓名+手机+详细地址(精确到门牌号) 2、历史订单(商品类型/价格/备注信息) 3、支付账号等关联信息
通报显示,以上数据在暗网的标价仅为:
2.8万美元。

好了,如果你是评估专家,发现市面上有公司取得授权,开始做类似的数据整理,目标是商业交易与资本运作。请问你给它打多少分?给它评估出多大的价值?
显然,如果没有新的核心数据,现有数据资产的评估必然大打折扣;而要提供新的数据价值,会不会导致隐私泄露、公共安全、商业伦理…等一系列问题?
更何况,被允许吃这块蛋糕的公司,多半也不是草莽出身,很多公司更是指望着经过评估、招标后,用于抵押与XX,成为资本市场运作中的弄潮儿…
(以下省略207字)。
对评审专家而言,所谓数据可信度,数据安全性…这都是可以讨论、可以改进,可以得出公允结论的问题,都是可以谈的。但拿着要么不核心,要么不正规的数据奇货可居、无中生有、以小博大…这些问题是很难谈的。
更何况,有些依附于口口的草台班子,甚至演都懒得演了,交上来的标书就是个天坑,就等着专家低头签字呢。
专家们也不是亡命之徒,好歹有份还算体面的正经工作,手里多少都有几个课题,就为了挣个千儿八百的评审费,犯不着把自己拼进局子里啊。
所以说,2026年新年伊始,我们就接受了“战略性低血糖”、“战术性等外卖”等新思维、新词汇,学会了躺赢的第N种姿态。
果然是活到老、学到老,一生一世学不完呐。
只是苦了一无所知的外卖小哥!
话又说回来,吃瓜群众可以批判专家明哲保身,批评专家的油滑下贱,但你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他犯贱。
因为贱是一种人生状态,而犯贱是一种人生态度。
人不可以,至少不应该,天生就犯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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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 Jan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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